今年稍早，室友搬回老家。地方騰空，正好研究佈置大型道具。與幾個同好閒聊，發現彼此至少一年多沒玩過真空床了，有些朋友更是從未試過。正好，是時候重溫和推廣這種黑漆漆緊繃繃，驚喜又刺激的美好體驗了。

　　我們從網上下單訂購，特地註明需要客製成雙面顏色：正面全黑，反面半透明，各自開有呼吸孔。玩的時候決定使用哪一面顏色後，用膠帶封上另一邊不用的呼吸孔即可。事後證明這個一床兩用的構思確實奏效。

　　靜候兩週，佳音已至。就在下一個刻意騰空行程的週末夜晚，有人借出場地，有人搬來兩台吸塵機，有人購置保鮮膜頭套耳塞等防護用品，當然也有人自願獻身成為實驗對象——我們把這個機會讓給未曾嚐鮮，如赤子般清純的H君。

　　萬事俱備。最後將入口處拉鏈封上，啟動吸塵機，開始神秘又變態的真空床召喚儀式！不消片刻，他碩大的身體沈沒在無垠黑暗，皮肉象徵皆被剝離遮蓋，剩下一具人型玩偶被固定在兩面膠布之中，像極了模型鑄出後尚未從膠框裏被剪出來的樸素面貌。

　　H君在稍早前還害羞得像個深閏待嫁的小姑娘，那知一頭鑽進去後，放浪得似是久未飽餐的餓狼——當然，是我們迫逼出來的。熟知其敏感部位的眾人，雙手從沒閒著，搔撓搓揉按壓扭捏，一波又一波刺激如狂風暴雨穿透乳膠軀體，怎麼不叫他掙扎個死去活來。

　　但他完全沒有透不過氣的意思。我們特地向他確認，也證實神智清醒，樂在其中。反倒是眾人玩得有點疲累，後期就乾脆把按摩棒打開放在上頭節省人力。及至最後放他出來，看他滿臉春光，恍若醉酒般說出難懂的話，什麼「好像睡在雲上一般」，什麼「我能在裏面耗上一整天」。眾人聽不明白他的言辭，只也鬨笑起來。房間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
　　當時我就覺得，嗯，果然還是不小心玩壞了呢。

　　這個真空床後來也成為眾人約玩時的選擇之一，譬如混合其他道具試驗新玩法，或者作為慶祝生日的節目之類。有次我們湊齊人數來打日麻，乾脆約定第一名的獎品就是真空床體驗。那是我近年來見識過大家最用心比拼牌藝的時刻。

　　然後某次，輪到我成為真空床的甕中貴客。那時我剛造好自己的獸設膠衣，靈機一動就想穿著進去玩，感覺兩重乳膠下的加倍束縛。既然是要展示獸設膠衣的圖案，這次就使用半透明那一面。我也是有好些時日沒有玩過真空床了，記憶不禁有些褪色，直到吸塵機在外轟鳴作響我才逐漸回想起來。

　　那是個被靜止的時空。萬物收縮，一切一切都向著自己迎面貼來，本來以為是泰山壓頂般迫夾，實際卻是背脊得到承托，慣常承受著的體重突然被挖走大半，莫名地感到輕盈。然後宇宙又回歸靜止。不痛不癢，不緊不悶，而是輕柔又安寧的，就在雲海裏面懸浮。雲裏霧裏，即使明知外界傳來光芒與噪音，也在這片隔膜下顯得混沌模糊。

　　直到腦袋從夢幻中甦醒，想起要操作身體，我這才意識到真相。與繩縛、狗籠等硬性拘束不同，真空床是「自由」的，手想往哪邊伸展，腳要到何處支撐，悉隨尊便。然而一旦超越了「底線」，便會有不可名狀的怪力，將閣下的四肢百骸統統推回原處。哪怕是竭盡全力掙扎，也終究抵不過那道無邊神力，被回溯到最起初的狀態。

　　而那一道「底線」，竟是任何形式和幅度的移動。爬進真空床那一刻，躺平著接受命運那一刻，我往日呼吸著感受著的自由，也就在往後幾十分鐘的人生裏悄然流走了。

　　幸好真空床不過是一場遊戲而已。隨著自己在愉悅中漸感體力不繼而發出訊號，讓友人將自己救出，一場美夢又完滿落幕。翻閱照片，在外看來，我又是另一番景象：自己的獸設膠衣在透明包裹之下，顏色與花紋風采依然，身材線條還要更加嚴實地雕琢突出。如此最美一刻被精彩留存，在我心海那片戀物回憶中閃爍發亮。

　　「果然，真像睡在雲上一般」「真希望下次能在裏面耗上一天啊」友人聽見我那些難懂的說話，也都鬨笑起來。房間內再次充滿快活的空氣。